裘锡圭先生（1935—2025）

裘锡圭先生失掉那天，我正坐在去北京的高铁上。

惊闻先生魂归故里，思潮腾涌，遂在手机上驱动写悼文。车到北京南站，已完成初稿1500余字。急促下车之际，却忘了保存，待到旅馆安顿下来，通达手机，一字无存，噬脐无及。

“文汇·笔会”剪辑再三叮嘱我重写，拖于本日，才脱手补写。

上世纪90年代初，我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文体科评议组第一召集东说念主叶子铭先生，去担任通知之职时，如故一个四十岁的“年青东说念主”，那些大大都出身在三十年代的“老先生”们，却个个都是学界仰慕的民众了。如今，他们中间很多东说念主一个一个离世了，勾起我无穷的感伤，他们的谈吐行径，宛若昨日的星辰，像电影蒙太奇镜头那样，耀眼在我的目前……

我非“史官”，不可像“左史记言，右史记事”那样记载下诸君先生的谈吐、奇迹，却以为，若不可像“记室”“录事”那样的词讼小吏，将鲜美的在场场景，收复出来，将其保存在生动的“别史”与“外史”中，是对历史与东说念主物的一种瑕玷。

中文体科在中国文科门类中是一个大组，它涵盖了文体和语言两大分支，上个世纪90年代，评议构成员有15名之多，而北京大学中文系就占了五分之一，共有三位先生：严家炎、裘锡圭和袁行霈。

当时，裘先生也即是近60岁的年龄，但已是语言笔墨学界的泰斗了。

裘先生来了，他身着灰色的中山装（或然也换成深蓝色的，但仍然是中山装），戴着一副发黄的深度眼镜，激情略显困倦。翻阅贵府时，他将眼镜进取一推，顶着前额，眼睛凑近纸张阅读，很有点英勇的嗅觉。开会时，他时而危坐在椅子上，翻阅文献，目不转视；时而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看似小寐，但一俟听到明锐的话题，就随即睁开眼睛，腰杆挺直，叙述我方的见解。

裘先生一启齿，我就判断出他是江南吴语地区东说念主，居然，他的祖籍是宁波，但从小长在上海。我当时推断，他的秉性应该是温婉似水的，但裘先生在两次学科组会议上的发言，让我彻透彻底明白了吴东说念主金戈铁马、杀伐决断的个性。

那一年，中文体科迎来了大幅度增列学科博士学位授权单元的评审，竞争特出强烈。学位办的一位副主任镇守中文体科，理论传达了时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主任的领导：江南某大学属于世界大并校的试点单元，工科强盛，中文体科却较弱，但须优先磋议多加多二级学科博士点。这时，两个上海东说念主站出来语言了，一个是北大的裘先生，另一个是复旦大学的章培恒先生：哪有这种奏凯下达号令的呢？哪有犬子还莫得出身，就先分房的原理原理？他俩一唱一和，连气儿接续。临了投票，竟然是全票的效果否决了阿谁领导。这么的事件，在中国粹科评议组是一枝独秀的一次吧，在中文体科里也只可发生一次吧。

那技术，学科召集东说念主有三，分袂是叶子铭、郭豫适和钱中文先生，裘先生虽不是学科召集东说念主，宽绰话并未几，然则，一说出口，便能入木三分，且大义灭亲谚语，振聋发聩。

那年，学位办第一次在外地开会，选拔的是河南郑州的黄河饭铺。

又是在一次晋级二级学科博士点的会议上，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的文艺学对决一个限额，历程五轮预投票，仍然决不出谁上谁下。于是，民众让我去处学位办文科组肃穆东说念主请教，能不可再加一个限额。所幸的是，文科组肃穆东说念主听了我有点文体夸张修辞手法的讲述后，立马就允诺给中文体科再添加一个限额。

我欢天喜地回到会议室，答复了这一好音信，金沙娱乐网民众都长长地舒了一语气，以为总算是皆大欢畅的大团圆结局了。

正欲再次投票，裘先生启齿了：这个争来的限额，不可给文体，咱们这个学科的全称是“中国语言文体学科”，语言在前，文体在后，语言学起码是半壁山河吧？但为什么每一次评审，都是文体的限额远远多于语言学呢？我建议，北京大学暂时不上，这个争来的限额让给语言学，我忽视，让华中师范大学语言学邢福义先生的点先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会场堕入了莫名的千里默之中。

谁也莫得料到，一个勇于狡赖上司领导的东说念主，也勇于破学术圈子里的礼貌，直陈我方的不雅点。

当作北京大学中文系确凿认注解，裘先生大概当着我方共事的面，说出这种“不利于”北大中文系学科发展的话，确凿令东说念主钦佩。而风物为语言学出面，大义灭亲谚语地说出我方的宗旨和动议，不管在阿谁期间如故今天，都是冷落的，一般东说念主不会那样去作念。

天然，临了的结局如故圆满的，阿谁学科组肃穆文科的L君，甚为义气，听了讲述后，轻松作出了再添限额的决定。

裘先生的这一豪举，深深地触动了我，同期，也影响了我的后半生。

轻松是2011年9月，我进入了第一届“想勉原创奖”（此奖也曾是训导部文史哲文章的最高奖项）的终评，中文体科评委有王水照、严绍璗、郭延礼、曹顺庆、韩经太和我。

那次评审特出强烈，华东师范大学大会议室里，除了中间一圈二十多个评委外，外圈坐满了几十名记者和不雅众，样式颇为壮不雅。第一轮放映的是保举民众委员会的学界诸君泰斗的保举见解，有些评委的措辞非常强烈，激励了不雅众一阵阵咋舌。

轮到终评委发言，咱们力挺裘锡圭先生、章培恒先生和项楚先生，以及尚年青的陈炎获奖。会上，某大学的一位评委以为咱们中文提名太多，应该铁心。我就地反驳他：你太狭小了，咱们当先提名的是玄学学科的著述——独一入围两本书的李泽厚先生的《好意思的历程》和《中国近代想想史论》，关联词，却被玄学学科狡赖了……这些犀利的言辞在意外志中爆出，仿佛裘锡圭先生就站在我的死后。

强烈争辩之后进行投票，效果出来，民众坦然。排行第一的是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事》，礼貌下来是项楚先生的《王梵志诗校注》，裘锡圭先生的《笔墨学节录》和杨国荣先生的《说念论》。得到提名奖的是章培恒先生与骆玉明先生合著的《中国文体史新著》。中文体科上了两个正榜，文体和语言学各一个，算是对裘先生的一个历史嘱托——中国语言文体学科是一个举座，两翼皆飞，致远同业。

裘先生失掉的那天，我在网上留言，他的骤一火是中国语言学的强大损失，有同业民众调动，裘先生是笔墨学民众，殊不知，我说他是语言学民众，深意就在于——他永恒站在中国语言文体学科的大局上磋议问题，而非只站在我方的专科态度来想忖问题，这是先生的大气之处。

但让我耿耿在怀的如故对李泽厚的不公，尽管两年后的第二届“想勉奖”的头名给了李泽厚的《玄学撮要》，仅仅这迟放的鲜花，却并不是我心中期望的那朵。

2005年，裘先生离开北大，记忆故地，又在复旦大学莳植了20年，其间手不释卷埋头知识的精神，仍然可敬可佩。有一年，他来南京大学讲学，在餐桌上，我看他精神执意，面庞与往昔几无变化，仅仅那副泛黄的眼镜，改成了深棕色的玳瑁眼镜。我便向前一步，豪敬了他一壶。

我不知说念裘先生是属于“京派”学者呢，如故“海派”学者？这些并不进犯，进犯的是他那活泼无邪的质直个性，让东说念主记得在心。

2024年5月，清华大学黄德宽确认注解在养老公寓拜谒裘先生（左）。裘先生是国度“古笔墨与中中考究传𠄘发展工程”学术参谋人，黄确认注解向他先容工程明白情况。

旧事如烟，裘先生的面影却相通在我目前走漏。

昨日凌晨，与我敬仰的一位大先生微信聊天，他说我的“秉性质直”，我知说念，他用的是中性词，驳斥都在其中，我却以为这是对我的最高褒奖了，诚然我离裘先生的质直还相距甚远。

2026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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